中国诗歌史略：性欲、美好和死亡 01 海子、骆一禾、郭沫若 ...

用心感受世界

这个讲读系列，开始叫《中国诗歌史略》，没有加副标题。虽然叫史略，却完全没有按时间顺序来编排。后来感觉名字到底有些学究气，所以又改叫其他名字。改来改去，总不满意。比如《诗人与诗》、《诗如落霞、恋如流水》等等。最后才确定为现在的名字。优秀的诗歌，究其根本，或是因性欲的压抑，或是对美好的向往，或是对死亡的焦虑。
诗的本质是音乐，在汉语，就是押韵。这是我的诗歌理论的基石，也是这个讲读系列的前提。所以，无韵文章，即使分行，也不是诗，只能说是散文诗或者分行的散文。现代很多诗人，他们年轻时写无韵的散文诗，中年以后，返朴归真，又开始追求格律，写起押韵的新体诗甚至旧体诗。郭沫若、臧克家、艾青等都是这样的情况。
从这个前提出发，海子和骆一禾都不是诗人，因为他们的作品，都不是诗，只是散文诗或者分行的散文。然而我把海子和骆一禾放在这里，是作为一个参照物，意义在于，即使不知道什么是诗，但至少知道什么不是诗。



海子照片

海子，本名查海生，生于1964年，卒于1989年，去世时年仅25岁。他出生在安徽，在农村长大。1979年15岁时，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，1983年19岁毕业后，分配至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工作。这时他遇到了初恋，他的一个女学生，来自内蒙古呼和浩特的王波婉，不久两人同居。王波婉出身城市知识分子家庭，她的父母不同意两人结婚，最后甚至去北京找校长告状。迫于各方面的压力，两人最终分开。海子写下这样的日记：“两年来的情感和烦闷的枷锁，以充分显露的死神的面貌出现，我差一点自杀了。”不久，海子又与北京昌平文化馆的李诗芬同居。李诗芬是最爱海子的女人，无微不至地关心他、照顾他。可是海子有着不同的想法，并不准备和她结婚。李诗芬最终伤心离去，嫁给一个文物局的男人。很快，海子又爱上一个女人，来自青海德令哈、已经结婚并生儿育女的白佩佩。两人一直维持着婚外情，直到白佩佩为了家庭和孩子，逐渐疏远并结束这段感情。海子曾为她写过一篇散文诗《日记》，里面比较有名的几句是：
姐姐，今夜我在德令哈，夜色笼罩。姐姐，我今夜只有戈壁。……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，空空。姐姐，今夜我不关心人类，我只想你。
早在与前面说的李诗芬交往的时候，好友骆一禾告诉他，曾经有另外一个女学生安妮，安妮是化名，真名不知道，她一直暗恋海子，毕业后回到了四川老家，在医院工作。骆一禾说安妮或许更适合与他结婚。于是海子去安妮老家，才知道安妮这时已经结婚，并有了女儿。两人相见恨晚，当天就住在一起，接下来的两年时间，断断续续维持着婚外情，最终被安妮丈夫发现，才不得不结束这段感情。
1989年1月13日，也就是海子去世这一年，海子写出他最负盛名的散文诗《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》，这里摘录其中两段：
从明天起，做一个幸福的人。喂马，劈柴，周游世界。从明天起，关心粮食和蔬菜。我有一所房子，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 。……陌生人，我也为你祝福。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，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，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。我只愿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。
与大部分人想的不一样，这其实是一篇悲伤绝望的散文诗。文中说“从明天起”要如何幸福，其实意味着在今天他是如何不幸福，而且这种不幸福或者说痛苦，已经不可改变。“一所房子”、甚至可能还有一个美丽温柔的妻子、“面朝大海”、看见“春暖花开”，都只是他美好的幻想，现实中他只有无尽的孤独。不可改变的孤独和痛苦，就是绝望。
写完这首散文诗的两个月后，1989年3月26日，海子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。海子之死，众说纷纭，我认为主要还是感情原因。海子自杀前的两天，获悉他的初恋王波婉已经结婚，并即将飞往美国，于是匆忙赶到深圳去与她见面。据说王波婉态度冷淡，两人最终不欢而散。海子回到北京后就结束了生命。
好友西川写过回忆文章：“当我最后一次进入他在昌平的住所为他整理遗物时，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。……很显然，在主人离去前这两间屋子被打扫过：干干净净，象一座坟墓。……在他的房间里，你找不到电视机、录音机、甚至收音机。海子在贫穷、单调与孤独之中写作，他既不会跳舞、游泳，也不会骑自行车。在离开北京大学以后的这些年里，他只看过一次电影：那是1986年夏天，我去昌平看他，我拉他去看了根据陀斯妥耶夫斯基小说改编的苏联电影《白痴》。除了两次西藏之行和给学生们上课，海子的日常生活基本是这样的：每天晚上写作直至第二天早上7点，整个上午睡觉，整个下午读书，间或吃点东西，晚上7点以后继续开始工作。然而海子却不是一个生性内向的人，他会兴高采烈地讲他小时候如何在雨天里光着屁股偷吃地里的茭白，他会发明一些稀奇古怪的口号。……海子一生爱过4个女孩子，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场灾难，特别是他初恋的女孩子，更与他的全部生命有关。然而海子却为她们写下了许许多多动人的诗篇。”
海子的散文诗，包括那首《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》，其实都算不上优秀的作品。另一方面，他的散文诗里，也有一些值得一读的句子。比如：
黑夜一无所有，为何给我安慰。《黑夜的献诗》
风后面是风，天空上面是天空，道路前面还是道路。《四姐妹》
那秋风吹凉的地方，那片我曾经吻过的地方。《给B的生日》（B指王波婉）



骆一禾照片

骆一禾，生于1961年，卒于1989年，年仅28岁。他是高干子弟，父亲曾任国家计委副主任，副部级，母亲曾任国家物资部机关党委副书记。1979年15岁时，考入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。1982年21岁时，与比他低两届的同学张玞[fū]恋爱同居，后来结婚。两人门当户对，张玞也是高干子弟，父亲曾任中国地图出版社社长。骆一禾1984年23岁毕业后，分配到北京出版社《十月》编辑部工作。
骆一禾给张玞写过一百多封情书，后来结集出版为《骆一禾情书》，张玞在序言中写道：“世界是从两个赤裸的年轻恋人开始的”。比如1983年8月20日的一封情书：“玞玞：我心爱的。时至今日，我坐下来写信，仿佛置身在黄昏的星和黄昏的路之间。它们所网住的，不只是失意者的爱，而是一个处在幸福中的人，他的全部心情。……因为你能爱我（这比理解更高更深重）所以我看到了一种孤独又幸福的希望，说这希望是孤独的，因为它只是我才会有的，说它是幸福的，它把我引向被爱，引向一个大家，引向一个被证实有价值的自我，所以我离不开你了。……当我吻你的时候，感到的不全是肉体的魅力，而是感觉到有一个肯精心帮助我，扩大我的生活，深知我的缺陷也不厌倦的女人，爱我这个古怪又有些力不胜任的男人。一种实在的支撑感在我心里回旋。……我想画下我的爱人，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，她永远看着我，永远看着，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。……我很想对你说： 再好好想想，假如真的我不能吸引你，让你生活中要舍弃很多爱好，那你就离开我。可是我也想过到那时会怎么样呢？我会再一次努力，追随着你，想办法得回你的爱，和别的求爱的人挤在一起，被热情和可怕的顽固燃烧着，那也许是一次结果为灰烬的燃烧，结果可能并不是年轻时青春所留下、所产生、所永在的那种银色花箔和泉水的飞升喷射，抖闪和飘扬，但我也要盲目地燃烧下去。……你是和谐的，也许你并不是最美的，也不能说你比谁都漂亮，但是我觉得你的每个线条，每卷硬硬的头发，额头，挺洋气的嘴唇，让人想看的下巴，都带着我爱的表情，活的。爱我吧，跟着我吧，带着我吧，我们永远不分离。……吻你。在心里想念你。永远爱你的一禾。”
1989年3月25日，海子自杀前一天，给骆一禾留下一封遗书，提到：“诗稿在昌平的一木箱子中，如可能请帮助整理一些。”为了故人的临终托付，骆一禾夜以继日地工作，整理遗稿，组织出版。由于积劳成疾，在当年5月13日去逝，病因是长期用脑过度造成的大面积脑内出血。骆一禾写的最后一篇作品，是去世当夜写成的纪念文章《海子生涯》。
骆一禾去世后，张玞又经历过新的婚姻，却最终离异。骆一禾在她心中始终无可取代。张玞的第二任丈夫曾说她，“你就是不能离一禾的灵魂太远。”谈到自己为什么要再婚，张玞说，“假设后来我一直没有结婚，所有人见到我就都可以说一禾了，我就像一个标志性的东西。但我不想做诗歌英雄的寡妇之类的。”
80年代初，骆一禾、海子和西川，被称为“北京大学诗歌三剑客”，但就像文学史上有时提到的“ 大历十大才子”之类，其实总有些名不符实 。骆一禾的散文诗，尤其平庸，偶有一两句勉强值得一读。比如：
有人生活，就有人纪念他们。活过、爱过、死过，一去不回头。（《诗歌》）
要你活着，要你活着，哪怕你痛苦，我的爱。（《爱的祈祷》）



郭沫若照片

郭沫若，生于1892年，卒于1978年，享年86岁。1912年他20岁时，在父母包办下，与张琼华结婚。或许因为张氏容貌不好，郭沫若很不满意，他曾描述新婚之夜看见新娘时的感受：“我被人指导着去把纱帕揭开。活啦，糟糕，我在心中又是一声喊叫。我没有看见什么，只看见一对露天的猩猩鼻孔。”1914年，郭沫若赴日本留学。1916年，他在东京圣路加医院遇见佐藤富子。佐藤富子那时22岁，在医院做护士。两人恋爱并同居。佐藤富子在给郭沫若的一封信中写到：“哥哥：除你而外我是不能再爱别人，我这个肉体，我这个灵魂，除你而外是不许为任何人所有。”郭沫若为她写过一首诗《Venus》，翻译过来就是《维纳斯》，其中两句比喻颇为奇特：
我把你这对乳头，比成两座坟墓。我们俩睡在墓中，血液儿化成甘露。
佐藤父母坚决反对两人同居，而佐藤富子不顾父母反对，毅然离家出走，与郭沫若生活在一起。佐藤父母一辈子都没原谅女儿。1923年，郭沫若带着佐藤富子和子女回到上海。
1925年春，郭沫若到杭州旅游，遇见在杭州女子师范学校读书的徐亦定，随后开始追求她，并写下42首情诗，后来结集为组诗《瓶》。其中几首也算是情真意切。比如：
我已成疯狂的海洋，她却是冷静的月光！她明明在我的心中，却高高挂在天上，我不息地伸手抓拿，却只生出些悲哀的空响。（《瓶》第31首）
空剩着你赠我的残花一枝①，它掩护在我的心头已经枯死。到如今我才知你赠花的原由，却原来才是你赠我的奠礼②。（《瓶》第41首）
注①，残花，两人当时通信时，徐亦定曾给郭沫若寄去一枝红梅。注②，奠礼，相当于在咱们现在说的，丧礼上给的份子钱，这里的意思是，梅花不是爱情的信物，而是爱情死亡的象征。
徐亦定那时18岁，经过慎重考虑，最终拒绝了郭沫若。徐亦定回忆说：“我知道他（指郭沫若）有一个日本太太，已经儿女成行。我仔细思量，觉得如再发展下去，于我于他都不利，不如及早打住，以免造成不可收拾。我决定后就回他一封信，说我功课很忙，以后只怕没有时间给他写信，表示歉意。他还接连来了好几封信，我没有作复，他最后一封信要我把他寄给我的信退还他。这以后我们就没有再通信了。”1928年，徐亦定与成仿吾的侄子成绍宗结婚。
1926年，郭沫若在广州第一次见到毛泽东、周恩来、刘少奇等人，毛泽东那时任国民党中央代理宣传部长。北伐期间，郭沫若任国民革命军政治部宣传科长，也见到蒋介石、叶挺、李宗仁等人。郭沫若说初见毛泽东，看见他“人字形的短发分排在两鬓，目光谦抑而潜沉，脸皮嫩黄而细致，说话的声音低而委婉。……他的声音实在低，加以我的耳朵素来又有点背，所说的话我实在连三成都没有听到。”1927年，郭沫若撰写讨蒋檄文《请看今日之蒋介石》，被国民党政府通缉。同年，郭沫若参加南昌起义。不久，与参加起义的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女生队指导员彭漪兰同居。彭漪兰那时18岁。十天以后，郭沫若离开彭漪兰。彭漪兰1928年嫁给隐居上海的红军团长胡公冕。
1928年2月，郭沫若携家眷逃往日本。在日本期间，郭沫若撰写了《中国古代社会研究》等一批历史学、考古学和古文字学的论著。1934年，郭沫若与于立忱交往。1937年5月，于立忱在上海自杀，年仅25岁。据作家谢冰莹说，于立忱自杀前曾告诉自己真相：“三年前，他（指郭沫若）拼命追求我，说他和安娜（指佐藤富子）根本没有感情，更谈不上爱。他说自从爱上了我之后，他下决心要摆脱安娜，正式提出离婚，然后和我结婚，可是自从我受骗怀孕之后，他的态度突然改变，对我冷淡，吞吞吐吐敷衍我。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三个多月了，他要我把孩子拿掉。这时我才大觉大悟，才知道他原来是寡廉鲜耻的，人格扫地的大骗子。我恨透了他。大姐，我实在无脸面见人了，我要自杀。”
1937年卢沟桥事变发生后，郭沫若秘密回国抗战，留下佐藤富子与五个孩子在日本。此后，直到新中国成立，郭沫若没有联系过佐藤富子，也没有给予过任何资助。佐藤富子忍辱负重，独自挑起生活重担，抚养孩子长大成人。战后，《改造日报》记者陆立之在东京找到佐藤富子，看见“室徒四壁，空无一物，全家仅靠一点山芋充饥。”1938年，郭沫若与于立忱的胞妹于立群结婚，于立群那时22岁。1944年，郭沫若写下著名的史学著作《甲申三百年祭》。1949年，任新中国政务院副总理、中国科学院院长。
1968年，郭沫若的两个儿子郭民英、郭世英相继死亡，死因不明。郭世英也是青年诗人，通常认为是朦胧诗潮的前驱者之一。1978年6月，郭沫若去世。1979年2月，于立群自杀，原因不明。有人认为，于立群在整理郭沫若遗稿时，发现了于立忱自杀的真相。张琼华终身守寡，没有子女，1980年病逝，享年90岁。佐藤富子1949年定居中国大陆，1995年在上海逝世，享年101岁。
郭沫若在1919年27岁以前，写的基本都是无韵的散文诗，包括那些历史名篇，如《凤凰涅槃》、《天狗》、《炉中煤》，在1919年以后，写的基本都是押韵的新体诗和旧体诗了。郭沫若的散文诗，除了作为文学史研究的标本，供学者研究以外，现在已没有任何阅读价值。他的新体诗和旧体诗，绝大部分都是不入流的作品，有些简直就是文学界的垃圾。比如：
伟大的斯大林，亲爱的钢，永恒的太阳。人类有了你，马列主义才能有今天的发扬；人类有了你，无产阶级才能有今天的茁壮；人类有了你，解放事业才能有今天的辉煌。（《斯大林万岁》里的一段）
同期，郭沫若还写了一篇散文诗《我向你高呼万岁》，写得更是荒诞肉麻，这里就不介绍了。这两首作品，可能编者看到也觉得脸红，所以《郭沫若全集》里都没有收录。还有：
春天来了，我们的花开的比较早，金黄色的小小喇叭，压满了枝条。花多，花期长，或许是我们的好处，缺少香气，认真说，是有点儿单调。（《迎春花》里的一段）
粮，人民公社威力扬，丰收庆，打倒大灾荒。棉，五年计划两年完，人六亿，天下不知寒。（《普天同庆》里的一段）
这些诗，有的是呼喊口号，有的是平直叙述，都缺少文学的美感。
多说一点。网上流传一首诗：“远看石头大，近看大石头；果然石头大，石头果然大。”据说是郭沫若游云南石林时写的。然而查《郭沫若全集》和相关研究文献，都没有郭沫若写过这首诗的资料。所以，网络说法是杜撰的。
郭沫若的诗，算得上清新可读的，除了上面说的组诗《瓶》的两首，也就只有一首《天上的街市》了。
远远的街灯明了，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。天上的明星现了，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。我想那缥缈的空中，定然有美丽的街市。街市上陈列的一些物品，定然是世上没有的珍奇。你看，那浅浅的天河，定然是不甚宽广。那隔着河的牛郎织女，定能够骑着牛儿来往。我想他们此刻，定然在天街闲游。不信，请看那朵流星，是他们提着灯笼在走。
这首诗语句清新，想象奇特，然而诗句稍显繁复，内涵不够深远，还算不上一流作品。
总体来说，郭沫若在诗歌领域，并不是一个优秀诗人。
主要参考资料：
西川《海子诗全编》（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）
吴长海《海子的爱情》（《中学语文》2017年第35期）
知乎：梨涡小篆《诗人之死》
​知乎：蔡骏《海子之死：五封真相不明的遗书》
​知乎：张一枪《为什么写出“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”这样的诗的海子都会自杀？》
《郭沫若全集》（人民文学出版社）
王鸣剑《爱情之花在青春凋谢中枯萎：郭沫若＜瓶＞创作探源》（《渝州大学学报》1997年第4期）
沈飞德《郭沫若诗集<瓶>与一位杭州女性》（《档案与文学》2001年）
尤九州林亦梅《郭沫若的人格问题》（《徐州教育学院学报》1998年第3期）
刘晶晶《论郭沫若十七年诗歌的“改”与“删”》（2010年）
廖久明《未收入<郭沫若全集>的诗歌目录》（《郭沫若学刊》2006年第1期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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